liangrisan

略略略

[EC]Wonderwall



Erik又坐在槭树下编起那把藤椅。


藤条是助手Gina上山帮他割回来的,她总能打点好吉诺沙的一切。藤光滑且结实,缺点是编起来实在勒手,好在他并不在乎。赶在今天太阳落山之前,应该能完成椅子背部的三分之一,完全值得开一瓶好酒来庆祝。


仍然缺少的部分也不用着急,日子长得要命,而他正处于一场拉锯战。


Eric确信自己会赢。他有着十把藤椅也抵不过的耐心。





如果Charles愿意拉开不算厚重的窗帘,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欣赏到这个季节槭树美妙的渐变色,不知要去向哪里的松鼠,以及一个自己跟自己过不去的铁匠。可惜他习惯性地劝说自己不要这么做。超过三个星期了,他的身体总是不太舒服,连Charles自己都快要相信,这是他聪明的大脑为了自我保护努力周旋出的假象——因为他至今不知道该如何真正融入这里。


他并不惧怕那些游走在空气中的打量。他能轻易读取他们所有人的心,他知道他们并没有恶意。他只是不知道如何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


令他气馁的是,从前在威彻斯特,他也是跟这样一大群学生生活在一起的。那时候他从来不必为如何融入一个集体而发愁。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以前的从容只是建立在对他人情感的漠视之上——这实在是天大的讽刺,鉴于他是一位如此伟大的读心者。


Charles仍然戴着他的手表。已经过了上午十点半,他似乎睡得有些久了。好在时间在吉诺沙没有太大的意义。


呆在这里,呆在这个房间里,哪儿也别去。





Charles看见早餐里熟悉的酸橙汁。他现在完全能在脑海中还原橙汁的味道——那毫不掩饰的,带着树梢气息的酸,令人鼻腔发紧的酸。


“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肯往里面加点儿枫糖浆。”


Erik进到屋子里,正站在窗户边上。


“你明知道的,”他指着窗外的那棵树,“有它在,你总是可以得到足够的糖浆。”


“我也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花费这么多天时间制做一把藤椅。”


酸橙汁让查尔斯抿紧了嘴唇。他仍然垂下头目视前方,Erik很难从逆光的方向判断他瞳孔的颜色。


“阳光,”Erik说,“你总要见见阳光。”


“我有轮椅,Erik.”


“那不一样,Charles,一个完整的家必须有一把躺椅。”


Charles没有说话,他看起来像是被说服了。他总是看起来很好被说服。


Erik从来不像一个普通的探视者。他没有皱起眉头表示过关切,更没有像一个热心的邻居一样不停地问他有没有感觉好一点。他注视着查尔斯喝掉了玻璃杯里的酸橙汁,把涂了粗颗粒花生酱的吐司撕成大小均匀的小块儿放进嘴里。Charles感受到他的目光时,还是会从眉心还以一个不变的微笑。


Erik于是明白,那天Charles接过棋子答应和自己搬来吉诺沙,不过是一切开始的开始。


而Erik从来不是一个惧怕问题的人。甚至可以说,他十分擅长于解决问题,前提是他得看清问题本身究竟是什么。





Charles吐了自己一身。


他晚餐没吃多少,混着呛人的胃液一起都被吐了出来,还连带一颗刚刚吞下去尚未溶解的止痛药。他的脑袋,肩膀和受过伤的脊椎常常会给他找点麻烦,像这样的小白药片是必不可少的。他吐得太过用力,甚至让很少痉挛的双腿在被子里胡乱踢了几下,好在只是几下。


Charles冷静地判断了一下形势。衬衫已经被他吐得惨不忍睹,床单也脏了,靠他一个人肯定收拾不了,不被发现是不可能了。他只好把自己撑起来,脱掉上衣扔到地上,重新把双腿摆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确保它们不会再来一次新的痉挛。


做完这一切,他用脑波叫来了Erik。





Charles睡了好长一觉。醒来的时候,Erik抱着一个黑色的手提包站在自己跟前。那包里鼓鼓囊囊的,看样子塞了不少东西。


“终于要赶我走了吗?”


Charles笑着问他。


“还能说混蛋话,看来病得不重。”


Erik把手提包扔到Charles的床上,抬了抬下巴示意桌上的早餐。


“全吃光,然后我带你上山摘酸橙。”


“Hey, 我是说……谢谢你Erik, 但真的不——”


“跟我上山,或者我现在打电话,叫Hank,Scott和你那一帮学生来送他们病得奄奄一息的老师去医院。”


Erik说完自己先笑了。


“对不起,我就是个刻薄的混蛋。”


“我很高兴你终于认识到了这一点,Erik.”


Charles也在笑。这让他的气色看起来好了那么一点点。


“你也是个混蛋,Charles,比我更混蛋。但你同时又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Charles没有再开口。





大多数时候是Eric推着他走。


Charles换了一把轻便的手摇轮椅,遇到特别陡峭的山路,Erik就使些小手段,让轮椅低低地浮起来。他相当谨慎,因此轮子总是刚好擦着落叶慢慢滚过去,却不会压扁它们,像是动画片里的奇迹。


“你可千万别开小差,Erik. 否则我就要跳着跟斗舞从这里滚下去了。”


“在那之前我会让自己飞下去接住你的。”


“Bullshit, Erik.  看看你,你可没穿那套丑得要命的铠甲。”


“信不信由你,我不是靠铠甲飞的。”


山上草叶和树木多,蚊虫也多。Erik扑打飞虫的方式相当粗暴,好几次差点把手里的运动衫甩到Charles脸上。


“Erik, 冷静点。”


好在半山腰就是橙树林。


Erik没有说谎,他真的让Charles自己摘到了橙子。


那个黑色的背包里什么都有,Erik用一条束带将Charles固定在轮椅上来保证安全,然后操控着轮椅就这样飞上了树梢。Charles笑着惊叫出声,他觉得自己简直会死在这里——不过Erik的驾驶出奇得稳,很快Charles就学会了在空中保持平衡,甚至要求树下的驾驶员往右一点再往上一点,以便他伸手去够最大最圆的橙子。


那个手提包里甚至还有一张吊床。


Eric选了两条最粗壮的树木,把吊床绑在了它们之间。接着他把Charles抱下来,小心地放在巨大的网兜里面。


“告诉我,Erik. 吉诺沙为什么会有吊床。”


“不是只有泽维尔学院才有孩子的,Charles. 这里没有电影院和游戏机,而你总得想些办法哄他们。”


Erik用两只手指控制着两边树上的铁扣,让吊床一直保持着相同幅度的晃动,像一艘行驶在平静海面上的小船。


Charles无法用语言形容这有多么不真实。大战好像就发生在昨天,而他决定接过棋子,跟随Erik来到吉诺沙,好像只过了一个小时的时间,又好像已经过了很久很久。那些暴裂的红光和雨夜的玻璃碴,万磁王,X教授和琴,那些枪声,愤怒,声讨和自以为是,那众人的悔过,火车上冷硬的钢铁和淌血的心——


而他正躺在一个哄孩子的吊床里,看Erik只用10秒的时间爬上一颗高高的果树,骄傲地向他展示蹭满泥的裤腿和被树枝挂烂的衣袖。





Gina高兴地给了Charles一个脸颊吻。

“谢天谢地,总算有人知道帮我做些事情了。”

她抱着一筐晒饱阳光的酸橙,假装挑衅地瞧了一眼Erik. Gina有着一身闪闪发光的紫色皮肤,这让Charles一直以来有些刻意回避。他知道这样不礼貌,可他总是无可避免地想起故人。


Erik去帮他拿镇痛的小药片,Charles留下和Gina一起给橙子削皮,把它们切成漂亮的六角形。Gina说他笨拙的手艺简直可爱,一看就是从小没干过活儿的孩子。


“我猜这是你第一次上树摘果子。”


Charles耸了耸肩,他没法反驳。


Erik回来了,端了杯水,把药片递给他。Charles满手橙子的汁水,他想洗洗手再去碰轮椅的操纵杆,可水管只有屋外才有。


“你别动。”


Erik抄起他的裤管,很自然地把他抱了起来。这是他第一次在有别人的场合被Erik抱。Charles远不是一个盲目的自尊主义者,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寻求帮助。但这毕竟不是在威彻斯特,不是在他熟悉的校园里。吉诺沙,这个他才刚刚到达的地方,这里全都是他才刚刚开始认识的人。


好在Gina只是继续微笑着削橙子,看不出有任何异样。


Erik半蹲着让Charles洗完了手。他用胳膊勾着他的脖子以防自己掉下来,手上的水有那么几滴就滴滴嗒嗒落上了Erik的肩膀。Charles干脆把整个手掌贴在了他的背上。衬衫立刻湿了一块,带来皮肤蒸腾的热浪。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会觉得一切都很好,有时候又会觉得糟透了。”


“我还一个人躲起来哭过呢,像个犯了错误不敢承认的胆小鬼。”


“那没什么不对。我早就说过,Charles,你该把对别人的宽容多少分给自己一点。”


“Gina今天说,她以前在报纸上看过写我的文章。她说有人把X教授称为变种人的救赎。”


“救赎,Erik. 你能相信吗。”


Charles开始变得激动,眼眶在不可抑制地泛红。


“经历过这一切,Erik. ”


他的声音重新变得低沉。


“如果你愿意读一下我——我是说,如果你愿意读一下这里任何一个变种人的大脑,你就会发现,报纸上说的都是真的。”


“没有人不视你为英雄。没有人不认为你是个绝对的好人,除了你自己。虽然你有时候固执得令人生气……很多时候。”


“God, Erik. ”


“真希望你是对的。”


“我一直都是对的,Charles,只是你不愿意承认。”


至少你是我的救赎,Erik 想。


天啊,要是他肯读一读自己的心。


如果他肯读一读自己的心。





“嘿,Charles.”


Erik说。


“藤椅还没完工,但吉诺沙有数不清的野餐垫,我可以帮你垒到一张床那么高。”


“要来认识一下吉诺沙的星星吗?”





-end.








*Wonderwall这首歌,除了绿洲的原唱,还想推荐一下Hurts的翻唱版本,配合歌词听起来有不一样的味道哦。


【双关】纳西索斯·续二(全文完)



*前情见上篇和上上篇(卜好意思我实在不会用手机发超链接_(:3」∠)_)




————————



05


仁吉的家就在国界线边上。


仁吉是个梳马尾辫的漂亮小姑娘,会两种语言,有个像小男孩一样的名字。她在原下的县城里上初中一年级,平时很少回家。仁吉从出生起就没见过爸爸,所以大多数时候,这间国界线上的小客栈,就只有仁吉的阿妈一个人。


仁吉家的客栈离大石头所在的地方只有不到两公里。说这里是客栈还是太夸张了,加上仁吉妈妈住的小房子,这里总共只有三间小屋。可是来这里的人更少,所以关宏峰他们住进来的时候,另一间房子还是空的。草原的夜冷得出奇,关宏宇被他哥脱了薄毛衣和小外套,这会儿正裹在开了电热毯的被窝里一个人发呆。


关于“成熟”这个词,关宏宇比一般十九岁的小青年有更为深刻的见解,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比方说刚才穿着关宏峰外套的时候,他分明感受到了内兜里装了个小小的烟盒。出于恶作剧的本能,他很想把烟盒偷走藏起来,以此欣赏关宏峰皱着眉头到处摸索又不好意思开口询问的好玩儿样子——因为他实在不记得关宏峰此前有过抽烟的习惯,至少在他面前从来没有过。但很快,对于“成熟”二字一贯的追求,逼着他打消了这个念头。成年人总得有点儿秘密,关宏宇决定尊重他哥的秘密。尊重别人是成熟的表现,而且是相当高级的一种。


关宏宇对于成熟的执拗其实由来已久。非要问为什么的话,大概是因为他最亲的亲哥哥比他大了足足七岁。关宏宇自从开了智,就下意识地厌恶一切幼稚的东西。他曾在妈妈的书架上发现过一本家庭教育手册,那上面的内容是关宏宇童年最深的噩梦。那本书里的每一个字都在教育家长该怎么面对自己不懂事的孩子——孩子耍赖怎么办,叛逆怎么办,考砸了怎么办,不爱说话怎么办,太爱说话了又该怎么办。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关宏宇都觉得自己猜不透大人的真心。甚至在妈妈摸着脑袋夸他的时候,关宏宇也并不敢完全相信妈妈是真的因为他而感到高兴。万一这只是书上带着金边眼镜的育儿专家教她的,用来“提升儿童自信”的法宝怎么办?


这种恐惧像棉花糖包裹着细木棍,千丝万缕,自然也被牵连到了关宏峰身上。他常常害怕关宏峰面对他的那些笑容和细语,那些在洗澡盆和玩具堆里一起度过的时光,都是“哥哥”这个头衔之下的被迫所为。七年毕竟太久了,他猜不透关宏峰的心,只能加速成长。小孩子是被“对待”的,大人们在一起,才是真正的“相处”。


关宏宇渴望真正的相处。






06


关宏峰晾好所有的衣服,端着一壶热奶茶进了小屋。


帮着仁吉阿妈照看奶茶锅子的间隙,关宏峰面色平静地用手机取出了在线贷款的全部额度。仁吉的阿妈汉语不是太好,却是个顶热心的女人。她也很聪明,所以尽管她很早就发现客房里躺着的男孩似乎病得很重,但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什么也没说,她就决定什么也不问。只是奶茶烧好了,她就倒了满满一壶,又撒上一把金黄的炒米,塞到了关宏峰的手里,一分钱也没收。


阿妈熬的奶茶很淡,意外地抓住了关宏宇的胃口。被子里面太暖和,关宏宇舍不得钻出来,就扒着床沿儿,就着关宏峰手上的茶碗一口一口地喝,不一会儿就出了一身的汗。


“宏宇啊,咱们的药用完了。”


关宏峰帮他又续上一杯,语气尽量放松。


“是嘛。”


“太好了,我一针都不想再打了。”


“嗯,不打了。”


关宏峰也笑了一下。


关宏宇又消灭了第二杯奶茶。


“哥送你出国好不好。”


关宏宇的动作忽然停了。他重新坐好,显出不解的样子。


“怎么出?”


“挺简单的,咱俩换换就成。”


关宏峰把刚刚用凉水洗过的手放在弟弟额头上,试着帮他降温。


“换换,我当你,你当我。我拿我的证件办手续,你出国。”


“可是机场入口就有仿生安检。”


“对,所以咱们不坐飞机,坐邮轮。我查过了,从这儿再往北开几百公里就是港口,那儿有不少私人邮轮俱乐部,管得不严,只查证件就能过。等出了国,那边有很多私人医院接受网上预订的,我提前帮你订好,等下了船就有人接你过去——”


“那要很多钱吧。”


“咱们有钱,够。”


“手续呢?签证那些,怎么办。”


“县城里就有出入境管理所。但我不是当地人,不一定能办。搞不好要回家一趟。宏宇,哥要是让你一个人在这儿住几天,你能行吗?”


关宏宇没有说话。还轮不到考虑这个。


“那你呢?”


“嗯?”


“你呢哥,你怎么办。”


“我肯定去找你。”


“可是我的证件上有仿生认证,你拿它根本出不了国。”


“我再想办法。放心,游我也游过去。”


关宏峰想试着幽默一些。


“咱们不能等了宏宇,你得先治病。”


关宏宇又不说话了。关宏峰从他的沉默里读出了不情愿,可现在实在不是心软的好时候。






07


关宏峰的纠结比他预想中结束得要快得多。


他是被晃动的床铺惊醒的。关宏宇暴烈的咳嗽声,震破了小屋四周和谐的虫鸣。关宏峰摸索了一会儿才找到台灯的开关,房间忽地被照亮,使得关宏峰产生了一瞬的失明。面前的关宏宇正尝试着撑起一边的胳膊坐起来,因为缺氧,脸色憋的紫红,像是个哮喘发作的病人。他在咳嗽的间隙剧烈地呼吸,想要摄取多一些氧气,下巴上沾了混着血液的口水,他没有力气去擦,关宏峰也来不及管。


关宏峰忍着手抖,往关宏宇身上胡乱套了件毛衣,背着他就往外跑。顾不上有没有安检了,再不去医院,关宏宇可能都活不过今晚。


仁吉阿妈也被惊醒了,披了件斗篷,举着手电筒跑了出来。她用关宏峰听不懂的语言喊来了一位执勤的边境巡警,正是白天给关宏峰提供工具包的二人之一。两个人一起把接近昏迷的关宏宇抬上了车,小巡警不能离开岗位,仁吉阿妈倒是说什么也要一起去。关宏峰抱着破罐破摔的想法,顺着仁吉阿妈的指示往医院开。没想到离得最近的医院是间传统的民族医院,没有安检,大门上都是关宏峰不认识的文字。仁吉阿妈朝着医生说了几句,关宏宇就被从他的背上接走了,转而被放在一架深绿色的担架床上。


关宏峰有点儿头晕。他尽量让自己站稳,而仁吉阿妈还在用生涩的汉语安慰他没事。






08


关宏宇在半昏迷中哭出了声音。


那些草药,灸疗的容器和黄色药水,是关宏峰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医生告诉他关宏宇患了相当严重的肺部感染,却并没有施以关宏峰熟悉的治疗。熏蒸的草药让关宏宇的呼吸看起来更加吃力了,关宏峰听见他无意识的哭喊和更加剧烈的咳嗽,简直想立刻抱起他走人。好在民族医院也不全是草药,不一会儿就有护士拿了玻璃瓶装的药剂过来,给关宏宇连打了两针。

一直到后半夜,关宏宇的呼吸才重新变得和缓,从昏迷中醒过来,又沉沉睡去了。


清醒的那十几分钟里,关宏峰很想问问他到底还要不要继续坚持,这样的痛苦会不会比死亡更加可怕。他很想尊重关宏宇的选择,可放弃两个字好像被施了咒的密语,兜兜转转,就是不肯从关宏峰的口中出现。


还不能,还不到放弃的时候。


关宏峰不敢让他在医院久留。尽管没有安检,医院的人还是太多太杂了。他们开了一大兜的药,在医生非常不认同的眼光里离开了,又回到了仁吉的小屋。


阿妈问关宏峰为什么不让关宏宇住院。问了两次,关宏峰没说话,阿妈又仔细看了看关宏宇,之前的猜想就在脑海中逐渐明晰起来。


关宏峰问她会不会举报他们。


“他是个好孩子。”


仁吉阿妈说。


“阿妈也有自己的孩子。孩子在阿妈这里都是一样的。”


关宏峰觉得鼻子紧得酸疼。关宏宇还在屋里睡着,他应该可以放心地哭一小会儿。


阿妈很心疼,搂了搂他的肩膀。


“你也是个好孩子。”






09


关宏宇的突然病重让关宏峰暂停了交换身份的计划,安心在身边陪着他。肺炎爆发的第十五个小时,关宏宇终于醒了,他要去门口坐坐。


关宏峰没法拂了他的意,他也不忍心。他帮关宏宇戴好口罩,裹好最厚的防风衣,扶他坐到了门口的板凳上。两个人挨得很紧,分不清是谁靠着谁。


关宏宇终于如愿看到了小动物。一大群小羊羔在不远处的草地上奔跑,那是仁吉阿妈的羊。羊羔有黑有白,小的简直像是刚刚出生,大的也还不到关宏宇的膝盖。小羊很快发现了新客人,蹦哒着过来,用嘴去咬关宏宇的裤腿,关宏峰的衣摆。关宏峰忍不住掏出手机给弟弟照了张相,上面的关宏宇被小羊舔得痒痒,正咯咯地笑。


只要除去一身病气,关宏宇就是个趁暑假出门,游山玩水的准大学生。


仁吉阿妈忽然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拿出一个小孩喝奶用的瓶子,塞到了关宏宇手里。


“你喂喂,喂喂它们。”


关宏宇看一眼哥哥。得到了默许,立马卷起袖子,把奶瓶远远递了出去。稍远一些的小羊还是喝不到,急得直往起蹦。关宏宇就撑着小板凳,试图站起来,朝远处去。


关宏宇起身的时候,关宏峰忽然起了一阵的心悸。他最近根本没法休息,心脏也不舒服了好几次,可这次的感觉比以往都要强烈。他下意识去看关宏宇,他发现弟弟站起来之后并没有朝前走,好像是要回头望他,转身转了一半,却以一个奇怪的姿势忽然停下,定格不动了。


关宏峰好像听见了什么东西划破空气的声音。到底是真实的,还是他脑海里的幻觉,他有些分不清楚。


“哥,我好像……”







10


他看见弟弟在他面前直直跪倒下去。






11


景冉是边区一个最普通的执勤员。


一天之前,他和同事在路边搭救了一个车坏了却没有工具的司机。那个时候他就注意到了,这位司机还有一个旅伴,坐在远处的大石头上,看起来身体不太好。他没有多想,直到回到执勤岗,想起上级刚刚派发过的传单上印着的,生病的仿生人可能会有的样子。


直到被仁吉阿妈唤来,直到接触到关宏宇的身体,直到偷偷打开了边区巡警人手一个的仿生探测器。






12


小羊羔被惊得四散奔逃。


关宏峰曾经预想过千万种一切结束时的样子。在有些结局里,关宏宇死在冰冷的密室和手术台上,身上连一块儿蔽体的白布也没有。在另一些结局里,他和关宏宇双双毙命,死时双眼尚且未闭。


但是在更多的结局里,关宏宇是在他怀里死去的。


所以当关宏宇被麻醉枪射中,跪倒在自己面前时,他感到很惊诧,继而是无边的怒火。关宏宇的额头重重砸在地面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起了一大块儿血肿。他抱起弟弟,托起他变得软绵绵的脖颈,愤怒地回头。


他看见了有些熟悉,又像是很陌生的面孔。






13


景冉是个年轻的小伙子,来边区还不到一年。这一年里他办过最大的案子是公牛乱闯边境,见过的陌生人还不够两只手的手指头,所以一般情况下,他对人都很客气。


他向关宏峰郑重地道歉,告诉他根据法律,他必须将关宏宇带走。


关宏峰甚至找不出理由怪他。


“你不该用麻醉枪的。”


所以他只说了这么一句。


“那是抓野兽才用的东西。”


剩下的事情变得很简单。回城的路上,关宏宇一直被他抱在怀里。他虽然没有意识,生命迹象倒很稳定,手掌心温热。关宏峰盯着弟弟苍白的脸,泛紫的嘴唇,一根一根地数着他的睫毛。他看见它们慢慢地开始抖动,想象着关宏宇努力睁眼的样子。


是时候了。


如果说之前有无数次的绝望,都还不到该放弃的境地,那么到了现在,即使是关宏峰,也已经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所以是时候了。






14


“我想抽根烟,你不介意吧。”


景冉吓了一跳。他还沉浸在法律和人情的纠葛中,对关宏峰充满了歉意。他当然不会介意,甚至体贴地帮他打开了半扇窗,为了通风。


关宏峰从外套的内兜里掏出一盒烟来,不急不慢地抽出一根儿叼在嘴里,点上。火星儿一直在燃,烟灰变得越来越长,他却没有再吸第二口。


他压根儿不会抽烟。


偷偷被从盒子里拿出来的,还有一支小号注射器。


很久以来他一直在思考,真到了今天这一步的话,自己还有什么能为关宏宇做的。关宏峰是个不容易死心的人,所以他花了很久来寻找答案。他花了很久,发现还是没有什么特别好的答案,所以注射器就是答案,是他能找到的唯一的答案。


他一直在回避关宏宇向他提到死亡,因为他早已亲手为关宏宇备下了死亡。


无论这辈子,下辈子,他都不会让自己的弟弟死在养护中心那种噩梦般的地方。






15


过程很快,关宏宇眉头都没皱一下。


关宏峰连姿势都没有变过,他依旧握着关宏宇的手。那手现在在慢慢变凉了,关宏峰握着,感觉到胃里像是进了十几个毛线球和海胆,又扎又痛,一张嘴就能吐出来。但他必须忍着,为了关宏宇,为了关宏宇能静悄悄走完最后这一段路,尽管他什么也不会知道。


结束了,他想。


世界上再也没有关宏宇了,他再也没有弟弟了。


全都结束了。






尾声


关宏峰花了半年时间,接受了不少惩罚,终于在几位老师的轮番说情之下回到了从前的支队,重新从基层小民警做起。他处理小混混喝酒打架的案子,安慰丢了钱包的大妈,和摩托飞贼日夜搏斗。关宏宇和他聊起过他在他梦中变成四十多岁的支队长,被人叫“关队”的故事,他很好奇,也想亲眼看看那样的自己。


入职申请的家庭调查表,他听从了前辈的劝告,在独生子女那一栏勾选了是。新闻里的专家说再过二十年,年轻的孩子们可能会不知道仿生人存在过的那段历史。而对于关宏峰来说,除了那些在午夜里偶尔会出现的,被压抑成罐头的哭声,再没有谁会知道,他曾经有过一个弟弟。



end.





【双关】纳西索斯·续一


*前情请见上一篇(年上,ooc预警)



还是没忍住想了个结局出来,大概是千万种可能的结局其中一个。





————————




01


车一路向北开。


早春的大草原并没有关宏峰想象中的生机勃勃。几头牛在反刍,几匹马在喝水,一大群不知名的小虫在草叶间犹犹豫豫,这就是全部。没有牧民,牧民都在原下的县城里生活。他们在这条路上开了将近两个小时,一个人都还没见过。


关宏峰自己吃着濒临过期的受潮饼干,把巧克力派和两盒香蕉牛奶都给关宏宇存着,那是四天以来这片边陲之地所能给予他们最精美的东西。肉干和奶酪倒是不少,可他弟弟都不喜欢。关宏宇不再是四五岁的小孩子了,不喜欢的东西大可以不吃,这是他对长大成人最基本的定义,关宏峰只能尽可能由着他。


右手边就是国界线。铁丝门上缠着被风吹雨打过的旧电网,怎么看都不像是还能通电的样子。副驾上的关宏宇盯着哥哥的手机屏幕,看左上角的信号一会儿出现,一会儿又消失。车是租来的,手动档,关宏峰的右手就时不时搭在档位把手上,是关宏宇轻轻扫一眼就能瞧见的,让人安心的地方。


他就看不够。


“宏宇?”


“嗯……哥。”


“没事儿。冷不冷,空调再开大点儿?”


很多个春雨击打车窗的时刻里,关宏宇都只是躺在副驾迷迷瞪瞪地睡觉。蜻蜓撞上雨刮器,把关宏峰吓一大跳的时候,小羊老羊排队过马路找水喝的时候,高头大马把尾巴甩来甩去的时候——很多关宏峰想他看到的精彩的时候,他都只是闭着眼,胸口均匀地起伏。不过不要紧,关宏峰更想他睡觉,睡着了应该就不会那么疼。可他又有些控制不住地担心他睡觉,他怕他一声不吭地就自己先溜走了。他总是幻想自己摇晃着关宏宇却叫不醒他的样子,每想一次都浑身发冷,像被刚刚路过的小溪浸湿了全身。


所以他每过一会儿都会像这样叫叫他。



02


雨停了。


关宏宇还能清晰地回忆起小时候拿着方便面袋子往嘴里倒,被胡椒粉眯了眼睛的故事。所以他选择把方便面掰碎,就着矿泉水,一块儿一块儿谨慎地捏进嘴里。


这个停车点是他选的。平缓的山坡上横生着一块大石头,刚够两个人坐。关宏峰正在检查车的轮胎,所以关宏宇可以暂时一个人享受宽敞的座位。


如果他愿意展开双臂,就可以立刻穿越时空,回到十一岁的那个夏夜——那时也有一张本属于两个人的大床,被他像这样霸占着。那个夜晚,那个安静到极致,连蚊虫都消失不见的奇迹般的夜晚,十一岁的男孩儿第一次尝试思考孤独的含义。彼时,连天花板在他的眼里也像是茫茫宇宙。从那天起,因为一个去远方念书的哥哥,十一岁的心不再只有足球和游戏机,多了些想不明白的东西,从此不得不变得更加沉甸甸了。


关于孤独的思考,一旦开始就不会结束。所以男孩儿时常感到焦躁,只好去翻关宏峰的柜子,弄乱他的抽屉,在他的数学书上用铅笔画满一百只猪头,又在他珍贵的毕业纪念册里写上自己的大名。


他企图窥见一丝关宏峰的秘密,好让自己得到些许平衡,却总是徒劳无功。



03


车子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他看见关宏峰脱掉外套,准备躺在地上仔细检查了。路过了两个穿制服的,大概是边境的执勤人员,热心地问他需不需要帮忙。他们从二百米外的小板房里给他拿来了全套工具包,关宏峰弯了好几次腰,不用猜也知道是在道谢。


修车这种事情,关宏宇以前只见爸爸做过。他想去帮帮关宏峰,不会修的话递个工具也好,再次也能护着点儿他,别让起身的时候撞了头。但关宏峰很快就从车底钻出来了,抖了抖裤子,把工具交还给热心的朋友。草原果然是干净的,关宏宇从远处瞧了瞧,他背上甚至没怎么沾上土。


他哥终于走过来了。车修好了,可他看上去好像很不满意的样子,唠叨着问他吃东西前为什么不用消毒湿巾擦手。



04


五点半。


关宏峰帮他推了一支药。这是最后一支了,关宏峰没告诉他,因为他还没有想清楚怎么告诉。这里根本没有药店,非法越境也不现实。最要命的是,钱就快要花完了。租车用掉了不小的一笔钱作为押金,关宏峰没想过能要回来,他压根儿没打算还车。虽然对不起车行老板,可关宏宇全指着这车逃命呢。


那是命啊,一辆车怎么能和命比呢。


针剂的副作用让关宏宇很快蔫儿下来,缩在关宏峰怀里,像疟疾病人一样渐渐打起摆子。关宏峰把外套脱下来裹住他,俯下身要抱他回车里。关宏宇摇晃着脑袋使劲儿表示拒绝,他不想等下吐在车上。


石头太冷太硬,关宏峰还是把他抱了起来。关宏宇尚有余力发号施令,他说往哪边走,关宏峰就扛着他往哪边走。关宏宇在车上睡着的时候,错过了不少散步的马和在泥里洗澡的小牛犊,这会儿他醒着,关宏峰就带他去找。他决定了,等会儿关宏宇要是想摸,就尽管让他去摸。消毒的东西车上还有不少,他肯定能照顾好他。


关宏宇就在渐渐转凉的晚风,溪流的鸣响和关宏峰的晃悠中重新找回了平和。动物还是没找到,因为他们不敢走得太远。他让关宏峰放下自己,他还裹着他哥哥皱得乱七八糟的外套,关宏峰帮他穿好,扣上扣子,然后牵着他的手沿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泥土湿润,像踩在云上。沾着雨水的蚂蚱稀里糊涂蹦上了关宏峰的裤腿,害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在一些别人不知道的地方,关宏峰显得有些胆小。关宏宇于是咚咚跺了几下脚,昆虫们立刻四散奔逃,代价是鞋子上裹满了被春雨浸润的湿泥。


关宏宇不在乎。风这么轻,草这么香,谁还会在乎一双鞋呢。


这是他开始逃亡以来最舒服的时刻。比起在地下室里拖着凳子看半个太阳,能呼吸到雨后的空气,早死几天他也愿意。


说到死字。


地下室之后,他再也没和关宏峰谈到过死。这会儿被冷风一吹,烧昏的脑子有了短暂的清明,就晃晃悠悠,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句歌词来。


“要死就一定要死在你手里。”


歌是在早餐铺子的破电视机里听来的,唱的什么他早忘了,只牢牢记住了这么一句。


他当然不敢跟关宏峰说。


可是啊。


可是比起死于免疫崩溃,死于养护中心的注射针头,或是死于被大卸八块冷冻收藏,比起死于所有一切的已知与未知。


他真的好想死在关宏峰手上。




TBC.

【双关】纳西索斯



解禁啦!太太们的文都太厉害了我放声大哭!









————————




“我做了一个梦”,关宏宇说。


地下室的照明很不好,黄色的电灯泡挂在光秃秃的天花板中央,使得整间屋子就像一盏巨大的煤油灯。


“我梦见”


他撩了一把挡在眼前过长的刘海,却不小心划破了眉尾的小水疱。眼泪条件反射一样涌出来,涨红了额角和眼眶。


“嘶————”


关宏峰把手里拎的袋子扔到桌上。那里面装着一大堆速热食物,一瓶消毒水,卫生纸和一管牙膏。


他按下关宏宇捂在额头上的右手。


“别乱动。”


抽屉里有酒精和棉签,关宏峰熟练地拆开一包。关宏宇就哭丧着脸求他用不会疼的碘伏。


“我梦见我变成了一只天鹅,一生气就会吞掉一个人。”


关宏峰配合地扯起嘴角笑了笑。他扔掉手上的棉签,又确认了一下关宏宇的体温。关宏宇身上的红疹和水泡肉眼可见地比昨天多了,尤其是后背和腰间,这些小东西让他夜夜不能安眠。


“脸上呢,脸上有变多嘛?”


房间里没有镜子,关宏宇的手机早在上个月的一次追捕中就摔坏了。反正这些天几乎二十四小时都是跟关宏峰在一起的,他也没什么别的人需要联系,就没买新的。关宏峰失去工作已经很长时间了,现在的吃穿用花的都是他那为数不多的存款。


关宏峰今年26岁,曾经是一名警察。这个地下室是他在这个城市里最后一间安全屋。


关宏宇,19岁,仿生人。








衰竭。


关宏宇恨死了这两个字。


在这之前,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和关宏峰这样的“原生”人类有什么不一样。关宏峰七岁那年,他被从他的耳垂上取下来,那时的他还只是一小块儿半透明的皮肤。关宏峰为他的出生流了差不多一张纸巾那么多的血,哭了几声,还吃了一根母亲煮的糖水玉米棒作为安慰。


关宏宇就在父亲的实验室里长大。从一小片细胞群,长成手掌心大小的组织,再长成一个和关宏峰小时候一般无二的小男孩儿。他的爸爸是生物学家,妈妈是雕塑师,哥哥是阳光小学一年一班得到小红花最多的模范学生。


那个时候,仿生人还不是一个不能说出口的禁忌。


自诞生以来,仿生技术一直都处于大众舆论的风口浪尖。质疑者多认为其背伦,支持者则坚称这是在用科学创造生命。关宏宇出生在仿生技术发展最旺盛的年代,只要相关条件符合标准,普通人也可以申请仿生培育。关家当时住在研究所的家属院,算上关宏宇,光是这个小区就有三个仿生人小孩。关宏宇和邻居家的小朋友们一起长大,一起打仗玩儿泥,一起躲在关宏峰的背后看父亲们点燃除夕夜的第一只爆竹。


事情的变化,始于最早一批仿生人的集体疫病。那年关宏宇九岁,科学家们第一次发现仿生人似乎存在着某种免疫缺陷。十一岁那年,国家紧急叫停了仿生培育实验。十三岁,大量仿生人出现致病致残现象,政府不得不建立仿生人养护中心。十六岁,养护中心性质发生转变,仿生人被允许执行安乐死。十七岁,新党上任,为维护稳定,强制仿生人入住养护中心。十八岁半,强制入住发展成为武装追捕,全社会上下谈及仿生人无不色变,关宏峰从警队辞职,带着关宏宇开始逃亡。


关宏宇的病则爆发于三十六天前的一个晚上。


那天他们躲在渭沦河的桥洞下等太阳落山,关宏峰在和什么人发着消息,关宏宇在他身旁,看上去兴致很好,一连打了五六个水漂。他刚刚吃过一碗巨咸的速食拌面,喉咙干得发痒。矿泉水是没有的,他们不能去超市,每个入口的地方都有仿生安检门,他哥又不同意把他一个人留在外面。关宏宇看看四周无人,动作很快地跑到上游,咕咚咚灌了几口河水。河水冰凉,解渴,看上去也十分清澈,所以关宏宇根本没在意,就连关宏峰也没有在意。


到了晚上他就开始发烧呕吐。


起初两个人都以为是普通的细菌感染,关宏峰一边嘱咐以后不要乱吃东西,一边喂给他几片治疗肠胃炎的药片。没想到后半夜,喝了药躺下的关宏宇忽然闹出了极大的动静,在静夜里显得犹为刺耳。关宏峰赶忙开灯来看,他弟弟正伏在掀乱的被子上往外吐血,两只眼睛红得像渭沦河畔上最浓的晚霞。


现在想来,那天大概是关宏宇的身体全盘崩溃的起始点。就像是块儿日久年深的棉布,破开一道口子,再想缝好就不可能了。自那之后,关宏宇的免疫系统和多处器官均出现功能减退,到了现在,一次最普通的感染都有可能要了他的小命。


衰竭,关宏宇最痛恨的词。


他正一步一步走向它。








关宏峰在药店遇上了点儿麻烦。


这个地下室是三天前搬来的,这一带从前关宏峰很少过来,对地形也不太熟悉。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家药店,对方却说什么也不肯向他出售无处方的抗生素和免疫系统药品。再远一点儿倒是还有药店,可这里的店员说了,像他这种没处方没证件,购药量还大的,走到哪儿也不会有人卖药给他。


“您还是先回去开处方吧,别回头药没买着,再被当成窝藏那种人的给抓去了,犯不着哇。”


“那种人”,说的就是关宏宇这种不去所谓的养护中心接受安乐死的仿生人。关宏峰这才反应过来,从前的药品都是托警局的朋友偷偷带来的,可三天前的这次逃亡,为了不牵连无辜,他跟最后的朋友也断了联系。



再没有人能帮他们了。








关宏宇正在地下室里洗衣服。


大多数时候,躺下是最难受的。身上的疹子痛到发木,高烧不退又让他头晕。关宏宇还时常能感受到心悸,他跟关宏峰说过,那大概是天堂的爸妈在叫他回去。


关宏宇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那上面沾着刚刚吐出的含血的胃液,以及破掉的丘疹留下的斑斑点点,他看着只觉得恶心。


关宏峰是怎么做到天天给他洗衣服的。


说起他哥,今天这趟门出得好像有点儿久。关宏宇把洗衣液倒进水盆里就不想动了,脑袋空空,又觉得很沉。他看着盆里的水,就想起从前跟关宏峰去过的海滩,有细沙有海螺,还有卖到五块钱一根的劣质烤肠和缠在脚上摘不完的裙带菜。有一次关宏峰差点儿溺水,妈妈还没赶到,就被别人家的叔叔拎着小内裤救上来了。关宏峰一上岸,自己就和他一起坐在沙滩上放声大哭。关宏峰那时已经八岁了,哭是被呛的,他就只有两岁,是被吓的。那天关宏峰被特许喝了两杯冰果汁压惊,他就惨了,哭了半天什么也没有,还被妈妈拿着相机拍了个痛快。关宏宇最近昏睡的时候曾经梦到过那片海滩,可已经不是小时候的样子了,细沙变成了灰色的石砾,还有长成螺旋样的海啸嘶吼着从他的头顶飞过。


果然生病的人是没有好梦可做的。


有钥匙扭动锁子的声音,是关宏峰回来了。关宏宇想问问他还记不记得自己在海边大哭的照片,可他哥看起来心情不是很好,皱着眉头让他不要乱碰水,小心感染。


关宏峰是出去给他买药的,可是好像什么也没带回来。关宏宇就明白他为什么臭着一张脸了,他一向很机灵。


但他决定不去打听。


“哥,帮我剪剪头发吧。”








关宏峰把粥烧糊了。


小灶上的铝锅咕嘟咕嘟的时候,他满心只想着关宏宇的药。注射的已经断了一天了,口服的还剩不到两盒。照这样下去,追捕小队根本不需要找过来,疾病很快就能把关宏宇耗死。不拿处方是不可能了,问题是怎么搞到一张处方。晚上是关宏宇情况最不稳定的时候,追捕队也常常在这个时间搞突袭。还得等到明天,明天一大早,得去医院碰碰运气。


想着这些的时候,白粥翻滚的泡沫把锅盖顶开了,汁水流了一地,烫到了关宏峰的手指。


关宏宇凑合着喝了半碗糊味儿的粥。他才满十九岁不久,超出负荷的病痛和看不见未来的恐慌,二十四小时摧残着这个刚刚成年的生命。有时候痛得狠了,他会趴在关宏峰怀里极安静地流上几滴眼泪,关宏峰也不说话,让他哭。


“哭吧,能哭出来是好事儿。”


关宏峰这么说过。


但是关宏宇现在不怎么想哭。粥很难喝,他分明看见关宏峰露出抱歉的神情,这让他觉得很可爱。关宏峰洗碗的时候,他去摆弄他的手机,关宏峰就调出篮球赛的直播来给他看。关宏宇以前是中学篮球队的队长,球员们都喊他一声“关队”,他因此觉得很是威风。关宏宇想起无数个夜晚里杂乱的梦境,好像有那么一次,他梦见过自己和哥哥都变成了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那时关宏峰已经成了刑警队的队长,其他的警员也这么喊他,关队,关队。


真有意思,他想。要是能活到四十多岁,他们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他实在不知道。








关宏宇又折腾了一宿。第一颗星星从天边消失的时候,他们谈到了死亡。


“早知道这样,”关宏宇说,“我当初就该找个机构签张同意书,也不白白便宜了养护中心那群王八蛋。”


关宏宇所说的,是前几年大量存在于民间的仿生人解剖机构。在那里签下一张同意书,仿生人就能被拆解成一个个器官冷冻起来,以备不时之需。这种交易自然是非法的,但的确有很多仿生人被创造之初就是为了器官移植。仿生人同宿主的基因序列完全相同,产生排异的可能性极小,无异于一个活体培养皿。


“把我的心肝脾肺都留给你。”关宏宇一边说也觉得有些好笑,“你多了一套备份,相当于多活一次,我也不用天天被人追着跑,很划算的。”


“不许胡说。”


关宏峰翻了个身。脑海里关宏宇被大卸八块的样子,让他狠狠打了个冷颤。








关宏峰从医院的一个病人手上买来了四盒口服药和两板针剂。为此他花了很大的价钱,万幸的是,关宏宇又能多活几天了。


他去买了两罐关宏宇最喜欢的那个牌子的椰子汁。进门的时候,关宏宇正缩在椅子上,翻看着地下室从前的住户留下的一本同学录。应该是个上小学的女孩子,粉色的小猪封面,花花绿绿的彩色内页,幼稚的笔迹。


“这里,”关宏宇指着“出生地”那一栏给他看。


“你记不记得我小时候在你的同学录上乱画,还在这里填了「关宏峰的耳朵」。”


关宏峰只记得那次关宏宇被他教训得很惨。


关宏宇今天的气色意外地有些缓和。注射药被停了两天,副作用倒也减了不少。折叠椅被他自己拉到了地下室的半扇窗户跟前,搬来四天了,关宏宇第一次看见了太阳。


关宏峰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把他在街上看见巡逻车的消息告诉关宏宇。


还能逃吗?关宏峰真不知道。这是最后一间安全屋了,再逃的话,还能往哪儿逃呢。可是不逃的话,就呆在地下室里等死吗。


他开了一罐椰子汁给关宏宇,他看见弟弟黑葡萄一样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忽然有点儿不想逃了。


关宏峰给自己也开了一罐。关宏宇有些惊讶,他笑他老了,也会喝这种甜腻腻的饮料。


关宏峰让他闭嘴。


关宏峰现在特别想扯掉他弟弟身上和额头上这些毫无意义的无菌贴和敷药,这让他看起来像是被缝缝补补过的,有种病态的滑稽,关宏峰很讨厌这样。他还想扔了桌子边上堆着的医疗手套,尽管那是他给关宏宇上药的时候必须要戴的。他想用自己的手掌去直接触碰弟弟滚烫的脖颈和红彤彤的脸颊,帮他降温,还想帮他脱掉汗湿在身上的黏糊糊的衬衣,帮他换上崭新的,干燥的新衣服。他想打碎所有这些有形和无形的屏障,去拥抱他。


甚至,甚至,如果关宏宇愿意的话,他还想在这间煤油灯一样昏暗的地下室里亲吻他,同他做爱。


他看着关宏宇,看着这个小他七岁,从他耳朵上长出来的神奇的男孩儿。他早已在不知不觉间长大了太多,配得上成年人的称号。这个他在父母去世之后仅存的亲人,唯一一个真真切切爱着他也被他爱着的人。在人生的某一个阶段,半大的关宏峰曾经误以为自己扮演的角色应该与逝去的父亲等同,于是尽量学着大人,向小小的关宏宇板起面孔。直到他弟弟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他讨厌自己,关宏峰才意识到有哪里是不对的。关宏宇教他学会爱,还教他学会表达爱。关宏宇是他的老师,关宏宇是他的朋友,关宏宇是他的爱人,是他永远的小男孩儿。


这个刚刚新剪了头发的,举着一罐喝了一半儿的椰子汁的关宏宇,正维持着一个不变的仰角姿势,透过那半扇脏兮兮的窗户去看外面的朝阳。疾病和追兵,关宏峰猜不到他会率先被哪一方打败。但此前没有任何一刻,能让他比现在更清楚地意识到,他弟弟会死。


奇怪的是,他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害怕了。







关宏峰从后面抱着他躺在床上。他弟弟怕传染给关宏峰,拒绝了所有正面的拥抱和亲吻,他于是只能一下一下轻啄着他头顶的发旋。他刚刚给关宏宇推了一支花重金买来的注射剂,这会儿药劲儿上来了,关宏宇脸色铁青,绞着被单一阵阵地反胃。


他们又谈起器官移植的事情。


“反正那边处理起来都是无痛的,我睡一觉就行了,一点儿都感觉不到。”


“那不公平。”关宏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又冷又硬。“就算感觉不到也不公平。”


“我跟你讲什么公平。”关宏宇反驳,“我跟隔壁一中的篮球队才讲公平呢,你是我哥。”


关宏峰哑口无言。


“反正我最开始不过就是你耳朵上的一小块儿皮肤而已。”


关宏宇叛逆期跟他吵架的时候也用过这句话。那时候是吼出来的,带着十分的自嘲和不忿。现在却变得相当平和,并且充满诚恳了。


不该是这样的,关宏峰想。可关宏宇还在继续说。


“这里。”


关宏宇用手指去挠关宏峰坦露在被子外边的左耳耳垂。


“这儿就是我的家。”








关宏峰后悔了。他放关宏宇躺平,嘱咐他早点儿睡觉,说明天一早可能要出门一趟。



他发现自己做不到洒脱,也没法放弃。



他还要继续逃。



end.


【赫海】Nonsense





“没了?”

奶油杏仁儿……
抹茶……
咖啡榛果儿……
香草……

李东海把脑袋埋在冰箱的套盒里,来来回回数了三遍。

他最喜欢的草莓夏威夷果味儿冰淇淋真的一杯都没剩了。

“这次再买就只买草莓的。”

李赫宰正瘫在沙发上抠遥控器的软胶豆豆。

“别拿那些乱七八糟的口味儿了,你又不吃。”

他翻了个身,把快被抠出来的按钮安回去,接着抠下一个。

“要是你能快点儿醒过来,说不定超市打折还没结束呢。”

再伸个懒腰。舒服。

李东海闻言撇撇嘴,心里实在没抱什么希望。




他们俩被困在梦里了。

准确点儿说,是被困在李东海的梦里了。李东海做梦梦见了他们俩在这个陌生的小房间,连带着梦见了外面的超级迷你小花园,包括红砖搭筑的歪歪扭扭的向日葵花圃,和角落里细细弯弯的葡萄藤。整个房间连同花园被矮墙围起来,墙外面只有光,大多时候是纯白的,极亮。

李赫宰就笑他的脑容量。小小的,只够梦到一间房子,以及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只有两种植物的花园。

“那怎么办呢”,李东海说。

“可是我能梦到很多种口味的冰淇淋。”

“那是家里本来就买了的,口味也是你挑的。”

李东海没说话。李赫宰就接着讲下去。

“这样的只能算是想起来,不是创造,不算。”

像是在给小学三年级的朋友讲应用题。这三个苹果是我本来就有的,那三个是你送给我的,可不一样。

不一样就不一样吧,李东海在心里说。

反正都不是真的。




李赫宰知道他不开心。

他们也曾经被困在过别的地方。公司的电梯,地铁,密室逃脱那个闹鬼的房间。有的时候是他救他,有的时候是他救他,有的时候是他陪着他一起等待救援。

这次不太一样。没有救援了,救援就是“外面”的李东海,他自己。什么时候醒来,什么时候得救。

问题是,“外面”的时间,跟这里好像不太一样。

他们好像已经等了很久了。

梦里没有白天黑夜,全靠李赫宰画在墙上的老虎胡须记日子,一根代表一天。李赫宰其实不会画老虎,所以他就只画竖道道,左一下右一下。他说那就是老虎胡须,李东海也同意。

怎么样算一天则全凭感觉。

花园里的向日葵不会败,葡萄倒是会长,能抽出卷曲的叶,和青豌豆一样大的硕果。冰箱里的食材会自己变出来,今天是鸡胸肉明天是炸酱面,可冰淇淋就不会,吃一盒少一盒。

“真是个没有章法的朋友。”

李赫宰如此评价。

可这是梦啊,梦哪有章法。




花园里忽然多了一个水缸。

“为什么这儿要放一个缸?”

李东海问。

“为什么你自己的梦境要拿来问我?”

李赫宰拉住了李东海连帽衫的帽子,在他把脸扎进水面之前。

“有鱼吗?”

李赫宰突然想到。

“好像没有。”




李东海迫切地想要一条鱼。

“为什么没有鱼?水缸里本来就应该养鱼。”

“那倒不一定,我小时候邻居家就有很多水缸,里面都是腌好的辣白菜,还有大酱。”

“大酱闻起来有一股脚臭味儿。”

“但是大酱汤很好喝。”

“可我是木浦人”,李东海说。

“木浦人很开朗。木浦人见面会大声打招呼。木浦人的水缸里都养鱼。”




围墙的一角塌了,李东海满心兴奋地以为梦要醒了,结果又过了几天,什么动静也没有。

李赫宰就拾了几块向日葵花圃的红砖,拿来砌墙。

屋里的钟好像受潮了,报时的木头小鸟卡在一半出不来。李赫宰不会修钟,李东海就把小鸟拆了,放在围墙的顶上。

“鸟飞走啦。”他说。

“飞走啦。”李赫宰跟着说。

可鸟哪也没去。




他们一起坐在花圃的边上。花圃矮了一圈,为了补上围墙。

“我不是故意睡这么久的。”

“当然不怪你。”

“也不是故意梦见我们俩的。”

“应该梦见我们俩个。这才对。”

“也不是故意梦见这么小的花园的。”

“也不是故意不梦见鱼的。”

“不是故意不让鸟飞走的。”

“……”

“傻瓜,这是个好梦。”



是个好梦吗,他问。


“是啊,要是你能梦到鱼在天上飞就更好了,我还没见过会飞的鱼呢,很想见一次。”


他觉得这个回答很不认真。仔细想想,又觉得再认真不过了。


是好梦吗,李东海不确定。

但他也觉得是。





【双关】没有星星



突然小段儿,胡言乱语。



————————





风从江对面温柔地吹来了。


关宏峰掀开野餐布的一角,客气地请出了一只被他盯了好久的黑色甲壳虫。望远镜的盖子还捏在他手里,关宏宇刚刚把书包乱扔在草地的另一边时,这个被遗弃在书包顶上的,圆溜溜的小薄盘子就这么一路滚过来了。


关宏峰启动上半身微探了探,很快放弃。书包被扔得太远了。


他看看仍旧跪在地上架望远镜的关宏宇,又去看天色。过一会儿,又从饭盒里摸出一块儿还温着的炸鱼饭团。


他的年纪实在不小了,膝盖经常僵得要命,像是被雨水浸过一夜的旧门闩。心脏也有些毛病,又没到做手术的程度,就暂且等着。头发灰了至少七八年,没有继续变白,更不会转黑。


不好不坏。这是关宏峰对自己的评价。


“给我留只虾。”


关宏宇终于把望远镜放下了,大字型摊开在草地上。天气闷热,在等一场暴雨。他的头发尖儿湿着挂在耳边,就着暗下来的天光,隐隐能看见脖子上肿起的蚊子包。


关宏宇说,望远镜今晚是安不好了,商家八成少发了个零部件。


关宏宇在家拆箱的时候,关宏峰是看见的。xx天文望远镜,黑色硬壳箱子,封口整齐,说明详细。观后感是拆箱的人毛手毛脚。


“八成”被挤掉了水分,剩下不到一成。


“要不退了吧。”关宏峰说。关宏宇用沉默拒绝。关宏宇的沉默相当委婉且温和,带着股天生的好商量。关宏峰的就不太一样,像寒铁上的倒刺。这都是关宏宇自己琢磨出来的的观点,关宏峰没否认过,否认也没用。


路灯被点亮,关宏宇回到方形的餐布中央。他现在是个喜欢仪式感的准老年人,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喜欢仪式感的小年轻。他知道关宏峰喜欢天文,但一直是局限于书本知识的喜欢。图鉴买了不少本,却从没见他真正观过星。关宏宇不能理解如此主次不分的乐趣,一定要带关宏峰出来看星星,买了野营帐篷和一整天的便当,没想到败在了设备安装上。


餐布够大,关宏宇歪着歪着就躺下了。关宏峰依旧维持原来的姿势坐着。


买望远镜送了一本科普杂志,关宏宇顺手揣上了。入门级别的书,封面是花里胡哨的卡通星球,左下角用并不高明的艺术字写着,自转、公转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关宏宇指着上面的字问他。


“坐地日行八百里,小学老师教没教过这句话?”


“我小学的时候连八百里是多长都搞不清楚。”


“那别学了,没救了。”


关宏宇就笑着把书扔到一边。他总是乱扔东西,关宏峰就一样一样捡起来再放好。


“那,要是我每天都跑八百里,不是比世界冠军还快?”


“不是那么算的。”


“那如果我倒着跑呢?我的一天会不会比别人长一点儿?”


关宏宇今天的问题特别多,几乎和他小时候一样了。关宏峰察觉到了,但他现在是个很有耐心的哥哥。


“你就算跑到大西洋,该活多久还是多久。”


“但是你说过,时间是个相对概念。”


“任何事物一定程度上都是相对概念。时间,距离,生或者死都是。要是按唯心主义的观点来看,连你到底存不存在都是两说。”


“别两说,我大活人一个。”


关宏宇翻了个身来表达抗议。


“嗯,大活人。”


“大活人吃鸡蛋卷儿么?”


关宏宇没有回答。他像是被触动了一些隐秘的情绪,又好像只是在跟一些弄不明白的东西较劲。


关宏峰把夹着葱叶的鸡蛋卷送进了自己嘴里。


“抬头。你运气好,金星伴月。”


关宏宇的思维被打断,顺着关宏峰的手指,果然寻到了一弯月牙儿和缀在一旁的闪亮的星。月亮被来来往往的云遮住又晾开,光线暗下去的地方还能隐约看见凹凸不平的环形山的轮廓。金星就刚好挂在下弦的对角,关宏宇想到了动画片的开头,那个坐在月亮上的小人儿甩出去的鱼竿。


两个当下肉眼能看到的最亮的天体,牢牢地嵌在浓黑的天幕上。


“说不好是谁陪谁呢。”


关宏宇抢走最后一块儿鸡蛋卷,含糊不清地嘟囔。关宏峰像是听见了些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双关】皆大欢喜



一个甜饼



————————



“哐啷。”


关宏峰给碗里磕了个鸡蛋,又旋开壶盖,倒进小半盏温热的白开水。


家里的鸡蛋就剩一个了,关宏宇病着,他自己又事儿忙,谁也没顾上买。所幸水有的是,一颗鸡蛋兑上水,愣是能蒸出一小只饭碗那么大的鸡蛋糕来,相当体面,最适合拿来哄病号。


关宏宇就坐在他身背后的饭桌儿上,百无聊赖地晃腿。一个不留神,拖鞋被他甩出去一只。他试探着用脚去够,够不着,干脆在空中一蹬,另一只脚上的拖鞋于是也嗖地飞出去,像离了手的沙包,啪唧一声落在了更远的地板上。


关宏宇就很得意。


他的烧还没完全退掉,脸颊仍旧泛着红晕,像个沙瓤儿的粉色番茄。感冒拖久了拖成了肺炎,气管儿的痒意被压下去又爆出来,反反复复,俨然是场看不到尽头的战争。脑子空空,胸腔却是满的,一咳一震,一震就一疼。


病了将近两个星期,还不见好。关宏峰开始不动声色地心慌,干脆把工作带回家,请了两天假在家看着。就在刚刚,关宏宇把乱七八糟的药水药片混着好不容易吃下去的午饭吐了个一干二净,这会儿眼眶红得吓人,胃里却总算舒服多了,于是光着脚坐在桌上,百无聊赖地乱晃。


蒸蛋的水果然加多了,半天蒸不熟。


关宏峰抽空给自己泡了杯浓茶,一回身才发现放茶杯的地方搁上了某人的屁股。他弟弟蔫儿不兮兮地耷拉着脑袋,鼻头儿被卫生纸擦破了,红得像个冬天的山楂球儿。


“鞋穿上,有点儿人样。”


关宏宇并没有听话。他早就准备把无赖贯彻到底,灌了铅的脑袋一垂,就稳稳当当搁在了来人的肩膀上。


“哥,你就跟我说说,你到底是怎么学我的。”


瓮声瓮气。


“少在我身上擦鼻涕。”


关宏峰单手把无赖的脑袋推开,连带着用手掌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还是热。退烧药吃了两次都被他吐了,实在不行还得去诊所打一针。关宏峰有些沮丧,自动无视了关宏宇的要求。


“哥。”


病号感到不满,用滚烫的脸颊去贴关宏峰的脖颈。


“你那两下子有什么可学的。”


关宏峰笑他。


不过是一次假扮对方的交易场。关宏宇有一笔不大不小的生意,必须得今天谈妥。当事人病得头晕腿软还强打精神要去赴约,关宏峰怕他吃了消炎药被人劝酒,正琢磨着,没想到止咳糖浆药效强劲,一剂甜水儿直接喝得人昏睡不醒。关宏峰答应帮神志不清的倒霉蛋联系对方,道歉改期,电话拿到手上,却忽然改了主意。


他弟弟能假扮他进出支队好几个月不被发现,他怎么就不能装装他的样子去谈笔生意?


凡事最怕行动派。


关宏宇的运动夹克带些烟味儿,关宏宇不戴围巾,关宏宇爱扭脖子,关宏宇走路右肩膀偏高,关宏宇爱说“嗨”仅次于爱说“得了吧”,关宏宇表示不屑的时候会稍稍扬起下巴,关宏宇习惯左手打响指但从来打不响,关宏宇很少直视对方的眼睛超过两秒,关宏宇不怎么爱喝啤的,喜欢皮蛋花生卤鸭肠下酒,不吃芹菜豆干。


关宏峰靠着这些有用没用的了解,成功完成了一场足足三个半小时的商谈。扮演这个世界上的另一个人是双胞胎特有的能力,现在,他们算是彻底成为过真正的彼此。关宏峰对此存了一些谁都看不出来的小小得意,具体体现在商谈结束回家的路上,也还保持着关宏宇同款轻快的走路姿态。


谁成想,一进家门就看见他弟弟扒在床边吐的个稀里哗啦。


关宏宇的脑袋再次被扒开,大家长掸掸衣袖,去检查蒸锅里突突冒着水汽的粮食。关于扮演自己这回事儿,关宏宇已经好奇得快要疯掉了,偏偏他哥闭紧了嘴巴,铁了心不说,一个字儿都套不出来。


关宏宇光着脚下桌,跟着关宏峰往蒸锅前凑。后者照着他的小腿踢了一脚,关宏宇就明白了,自己去把乱丢的拖鞋穿好。


关宏峰掀开锅盖,鸡蛋好像又蒸老了。


真是完蛋。


海鲜酱油和黑胡椒碎,关宏峰的配方。关宏宇闻着香味儿居然也就起了饿意,吐得精光的胃咕噜一声,勺子已经拿在手里了。


“哥,你就给我讲一小点儿……”


“吃你的蛋。”


就没办法。


“我明白了,这也算是你的秘密之一。”


关宏峰总是有很多秘密。关宏宇忽然变了个态度,一边表示理解地点头,十分懂事,一边呼噜呼噜给蛋吹气。


“我不问了哥。”


就是这个时候,关宏峰莫名其妙的愧疚呼啦一下就涌上来了。这几天被关宏宇的病闹得心神不宁,手上的案子也没什么进展,脾气自然不会有多好。他不由自主地开始反思自己刚才的态度是不是太过冷漠,又想起当年天台上兄弟二人拳头相向的惨痛回忆,再看看眼前病病歪歪还笑嘻嘻的关宏宇,心就软成了浆糊,像加多了水的蒸蛋。


该死的流感。


“吃完。”


“吃完把药喝了,我给你讲。”









悄咪咪祝蒜蒜劳斯@-蒜- 僧日快洛




一定得是夜里。


最好是刮着微风,飘着零星小雨的夜。你饥肠辘辘地从电影院或是地铁口出来,身上的衣服有些单了,倒也不是太冷。


辗转好几个路口,总算看见快餐店熟悉的光。你像个矫健的跳水运动员,一个猛子扎进店里,举着手机四下里张望,一边规规矩矩地排队。


不去凑嫩牛五方的热闹,你想。前面十几张单子,少说要排半个钟头以上。也不必去研究新品的海报。大红大绿大白,油腻又火辣,可惜不太符合你这会儿的需要。


你的胃要求很单一,舌头也是。它们一齐命令着你向来没什么立场的大脑。


只需要一样东西,它们说。


终于到你了。


你一边心疼点餐员喊哑的嗓门儿,一边小心翼翼,轻声细语地报出自己的要求。她看起来有些犹豫,又向你确认了一次。随后,她又转身望向厨房,那里的小哥也愣了片刻,表情有些难以捉摸,但最后还是说了句,“可以”。


终于,你拎起硕大的餐盘中央唯一的小不点儿,说声谢谢,头也不回地又扎进浓浓的夜。一番颠簸之后,你进门洗手,瘫在并不怎么舒服的椅子上,珍重地打开了小不点儿的盖子。


一瞬间,你想起了点餐员的沉默,想起了亲手递给你餐盘的小哥的欲言又止。你终于明白隔壁点餐台那句“快打烊了”是什么意思,一切在此刻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你得到了一盒没有鸡汁的土豆泥。